在英国的侦探作家们

1932年侦探俱乐部晚宴,诸多英国著名推理小说作家皆有出席

1932年侦探俱乐部晚宴,诸多英国著名推理小说作家皆有出席

[英] 阿加莎•克里斯蒂
翻译/Rinn

商业刊载:《岁月·推理》2014年10月金刊

非商业刊载:新星出版社微信公众号、《城市画报》微信公众号

译者按
这是1945年阿加莎•克里斯蒂(阿婆)应英国信息部之邀写就的文章,1947年发表于俄国某杂志——此文的妙处就在这里,因为在异国发表,估计不会被同行知道,故阿婆写得相当 坦率。文章颇为有趣,也出现了很多你我皆熟悉的名字譬如柯南•道尔、塞耶斯、卡尔等,想必很多同好看了之后会会心一笑。最后也提及了阿婆对于侦探小说创作的观点,愿对正在奋战或想要奋战于中国原创推理小说的勇士们有所帮助。

哪类人读侦探故事?为什么?我想侦探小说的读者往往是忙碌的人们,世界上的工作者们。在科学界身居要职的人,即便他们不读其他东西,似乎也有空读一篇侦探故 事;因为侦探小说是全然的放松,对每日现实生活的逃离。它也有谜题的价值,因它向才思智巧挑战。它磨练你的智力,让你的大脑保持警醒。你需要集中力才能紧 密关注一个侦探故事。而要发现罪犯,你可需要敏锐以及良好的推理能力。推理小说带有运动的趣味,而它可比赌马或是赌牌便宜多了!它有合理的道德背景。极少 数的情况下,罪犯就是书中的主角!整个社会齐心协力要将他抓获,读者不必离开舒适的扶手椅就能完完全全地获得追捕的乐趣。

福尔摩斯和华生

福尔摩斯和华生

在提及现在的英国作家们之前,我必须首先向侦探小说的先驱柯南•道尔致敬。他有两个伟大的创造歇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华生恐怕是两者之中更伟大的一个。 福尔摩斯归根结底还有他的财产、他的小提琴、他的睡袍、他的可卡因等等。而华生只有他自己——可爱迷人、反应迟钝、忠心耿耿、令人恼火,确保经常犯错且永 远处于崇拜的心态。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中是多么迫切地需要一个华生啊!

自此之后大多的侦探小说写作基本沿用了相同的结构。侦探是“中心人 物”。然而“私人调查员”有些过于虚假。侦探故事的精髓就在于其设定和人物的“自然”。我自己的波洛于我而言经常有些尴尬——并非在于他自身,而在于他的 人生职业。有人会前去“咨询”他吗?感觉不会。所以,越来越多的状况下,他必须出于偶然而进入谋杀的戏剧性场面。我的马普尔小姐定位就愉快得多——小村庄 中的八卦老太太,探听各种她担心或不担心的事情,然后在她多年对人性的了解经验上做出推断。

如今,我愿将玛格瑞•艾林罕称为最杰出的侦探小说家之一。这不仅是因为她文笔出色,更因为她能娴熟地描绘人物并且擅于营造氛围。你能感受到场景背后的不祥影 响,而在你合上书本许久之后,她笔下的人物仍让你记忆犹新:《葬礼中的警察》中的严酷独裁者Faraday太太,《幽灵之死》中友善可爱的“美人”以及 Jimmy Sutane,一位表情悲伤却极具天赋的舞者。他们皆不同寻常却真真实实,生动有趣。“Campion先生”和他忠诚的Lugg(哦,我无法完全信任此 人!)在书间游走,外表空洞茫然,实则敏锐聪颖。Campion先生令人愉悦的负面矛盾与怀疑和恐惧的暗流形成戏剧化反差,高潮从而生成——在《法官收到 的花》中尤是如此。有时人们会觉得玛格瑞•艾林罕倾向于让情节从属于角色。她对角色如此感兴趣,以至于一些罪案的结局来临得不可避免而平淡,并非出乎意料 令人震惊。

多萝西•塞耶斯

多萝西•塞耶斯

多萝西•塞耶斯,哎,已经对侦探故事心生厌倦,将注意力转向他处了。我们都为此惋惜,因为她是一位杰出的侦探小说作家,而且讨人喜欢、妙语横生。她早先的书 《谁的尸体?》,《非常死亡》和《贝那俱乐部的不快事件》毋庸置疑是她最好的作品,更为简洁,也有更多的“猛烈一击”。还有她的侦探“Peter Wimsey爵爷”,他的脸原先被趣味盎然地描述成“从他的高顶大礼帽中显露,好似蛆从戈尔根朱勒干酪中钻出”,经历岁月,变成了仅仅是一个“英俊的男主 角”。对他早年高超技巧的仰慕者们几乎不能原谅他对一位令人厌烦的年轻女子Harriet的爱慕和漫长恋爱。有人曾经期望在他与她成婚之后,他会回归旧 态,但Peter爵爷始终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好男人实例。

H.C. 贝利的优秀创作Fortune先生就并非如此。Reggie Fortune始终如一,即便他娶了一位谨言慎行且迷人的妻子,也对他直截了当的个性并无丝毫动摇。故事的成败取决于Fortune先生。令人着迷的并非 案件本身,而是Fortune先生如何处理它们。因为Fortune先生无疑是伟大的人。将一个人贴上标签,说他是伟大的人,然后描写他,展示他确实是个 伟大的人,这是相当了不起的文学壮举!作为一位著名的外科大夫和英国内政部顾问,Reggie Fortune处理问题的方式犹如外科手术一般。一切都显而易见地直接,他感受、打探、记录一些自满警员忽略的细小事实,之后切入麻烦的核心。他的方法就 是用刀的方法,冷酷无情、切中要害。他对令人不悦的Lomas(警方的助理部长)之无礼程度让人难以置信——让人不禁猜测是否有朝一日一向软弱恭顺的Lomas会转而谋杀Fortune先生!

H.C.贝利的长篇故事不如他的短篇故事那样令人满意。所有的角色都倾向于说他们自己的特殊贝利 式语言,那是一种明显的急促的难懂术语。这在短篇小说里很有效,同剧场中的氛围相仿。但是剧场中的氛围在本质上是虚假的,是为了特殊目的刻意创造出来的。 它并不能延续到日常生活的场景中。一些最好的Fortune故事展现了从一个独立的小事件形成一系列恶意发展的演绎过程。例如,Fortune先生从一个 女人的手袋里发现一些枯叶,认出了北极柳,导致他探究了一起看似完美解决的自杀案。

肥胖,懒散,极度贪婪(他热衷于喝茶时吃奶油和果酱,在 战争年代读来真让人难熬!),在Fortune先生笑容可掬的外表下,是冰冷的钢铁。Reggie Fortune为正义而来——冷酷无情而不可阻挡的正义。他的同情和愤怒是由受害者唤起的,在实施执行的时候他与他的刀一样冰冷坚定。

约翰·狄克森·卡尔

约翰·狄克森·卡尔

约翰·狄克森·卡尔(或者卡特·狄克森,因为他们是同一位)是魔术大师。我相信只有那些自己写侦探小说的人才能真正欣赏他的绝妙手腕。因他的手法确实精妙——他是至高的魔术师,误导艺术的王者。他的每一本书都是一个聪明、奇异、近乎不可能的魔术般诡计。

“先生们女士们,你们看看我的双手,你们看看我的袖子,我的帽子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哎嘿!一只兔子!”他也有讲故事的天赋,你一旦开始阅读他的书,你简直 就无法停下。每一章节临近结束,你在前方看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之后,就好像爱丽丝镜中奇遇记一般,那个解释开始摇晃,扭曲成一个新的困惑。他的角色描写并 不特别出色,他的人物对话脱离现实,他的事件异想天开。一切都是戏剧性的——在脚灯后安排好的——但是是何等的演出啊!

卡尔的嗜好是不可能 犯罪。他就是从那儿开始的——无论是熟悉的“密室”,还是“暴风雪山庄”,或者像是在《阿拉伯之夜谋杀案》中纯粹的魔幻设定,其中一群人表现得好像疯子。 之后如同转动万花筒一般你找到了缘由,一切都很正常——然后新的不可能,新的合理化。对于一些人而言,情节扭转可能太过复杂。卡尔的确会被指责不时在骰子 里动手脚,但这可以谅解,因为他做得太聪明了。指向真相的线索细微到近乎不公平:在一个紧张的情形中,一小句话语溜了进去。第30页中提到的汽车散热器和 第180页上提到的同样的汽车散热器有矛盾。你发现了吗?当然没有!你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你认为只有自己发现的可疑情况。误导,又是误导。

在 《红寡妇血案》中,一群人围聚在晚餐桌旁。屋子中有一间不详的房间,已经钉死了很多年。曾经独自留在房间中的人都死了。一个男人走了进去,把自己反锁在房 间里,其他人等在外面。每隔15分钟人们叫他,他应和。然而,当门开启的时候,男人已然死亡。房间是锁死的,也没有任何秘密通道。除此之外,男人已经死亡 一个多小时。不可能就此发生![前方泄露关键线索]你绝对不会发现描写此人晚餐时的一小段叙述性语言;苍白憔悴、紧张焦虑、除了汤没吃过别的东西……你的 线索就在这几个字里。

狄克森·卡尔的侦探是喝啤酒的Fell博士,卡特·狄克森的侦探是Henry Merrivale爵士,“老年人”,英国情报局的前领袖。我在两者之间更喜欢后者。然而事实上故事的展开呈现才是狄克森·卡尔的真正天才之处。他是男性 版的雪赫拉莎德,而且可以确信的是没有任何一个残酷的女王愿意在他讲完下一段故事之前将他处决!

奈欧·马许

奈欧·马许

奈欧·马许是另一位当之无愧的受人欢迎的侦探小说作家。她的风格使人惊喜,人物塑造十分精彩。《贵族之死》是一本令人愉快的书籍,尽管读者们可能太享受Lamprey家族的乐趣,宁可忘记谋杀这回事。《死于迷魂药》聪明地描绘了一小群人陷入了默默无闻的Garnett神父的机敏骗局,而信奉“新的宗 教”。《犯罪艺术家》是一个有关一群画家中凶手的好故事。氛围和人物皆属一流。

然后是不在场证明大师弗里曼·威尔斯·克劳夫兹。友善勤勉的French探长通过十足困难的工作达成结果。若你喜欢不在场证明,那你会欣赏French探长 的努力。他最早的书籍之一《桶子》就是此中典型。一个筒子抵达了伦敦的一家公司,而其中被发现装有一具年轻女尸。从那儿你开始追查寄出桶子的人,继而推演 ——似乎没有漏洞,并不存在打开筒子替换原本雕像的时机。然而,确实有一个瑕疵,最终慢慢深究,真相大白。

还有很多其他的优秀侦探作家,可 惜篇幅有限不能一一言尽。迈克尔·英尼斯,一位聪颖风趣的作家。直白坦率的约翰·罗德,笔下的侦探是Priestley博士。葛蕾蒂·米契与她迷人的 Bradley太太,丑陋犹如蟾蜍,具备了最前沿的心理学理论。奥斯汀·弗里曼的书始终是用科学手法进行罪案推演的有趣典范。

我已经把我最为钦佩、认为是顶尖的侦探小说家们挑选出来,做了详尽描述。而若是不提及这位,名单就不会完整:安东尼·伯克莱,侦探俱乐部的创始人,虽然他 也,哎,沉寂了许多年。然而他写过多么令人愉快的书啊。那是最为机智的侦查和犯罪——他的所有故事都颇为有趣、引人好奇,而他也是最终逆转、惊人结局的大师。一位略为愚蠢的小说家Roger Sheridan是他笔下的侦探,尽管Roger并不被允许时时闪耀。他是一位具有天赋的外行——有时得手,有时失手——无论如何,娱乐性一流。

阿加莎•克里斯蒂

阿加莎•克里斯蒂

现在大概该谈谈我自己了。鉴于我已经写了25年侦探小说,有40多本小说在我的名下,我大约至少能称自己为一位勤奋的工匠了。一家美国报纸给予了我更为贵族化的称呼——“死亡女公爵”。

我一直很享受写侦探小说,而且我认为,用来创造“紧凑”侦探剧情的那些朴实而严格的原则对个人的思维过程很有帮助。侦探小说的写作并不允许松垮草率的思维。在一个小心构造的整体中,每一部分都得全然吻合。你必须得首先有蓝图,也需要建设性的思维创造精巧细致的成果。

自然,一个人的方法会改变。随着时日流转,我越来越对罪案的初步准备感兴趣——角色之间的相互影响,未必显露、却能爆发成为暴力的那些积藏在深处的愤恨和不 满。我写过轻松的谋杀故事,严肃的罪案故事,以及《十个小黑人》[《无人生还》]般的炫技之作。我将罪案置于古埃及,我亦让谋杀上演于现代尼罗河的汽船。 我将常规尸体置于图书馆、飞机、轮船以及横跨欧洲的火车。波洛在这世界中有了自己的位置,而局外人可能比他的创造者更喜爱他。对于年轻的侦探小说作家们, 我有一条建议。你必须得非常小心地创造你的核心人物——他可能会与你相伴很久!

Leave a Comment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