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登的不幸家庭

[英] 阿加莎•克里斯蒂
翻译/Rinn

非商业刊载:新星出版社微信公众号

译者按
这篇文章于1929年8月11日发表于现已停刊的报纸《周日纪事报》(Sunday Chronicle)。阿婆受邀评论1928年至1929年间发生的未破解谜案——发生在南克洛伊登家庭的连续毒杀案。此案至今犯罪动机不明,亦没有确定的嫌疑人,堪称“完美的谋杀”。此案或许也成为了阿婆很多小说,譬如《命案目睹记》、《怪屋》和《黑麦奇案》的灵感来源。

在阅读阿婆的文章前,先梳理一下此案背景。人物关系和事件发展如下面两图:

部分家族成员关系图:

事件时间表:

阿加莎•克里斯蒂为克洛伊登的不幸家庭恳求

如今,生活在近期最大一宗疑案阴影之下的克洛伊登Sydney一家值得每一个具有正义感的人给予同情。
几个月内,三次砒霜毒杀造访他们的小圈子,每一次都残忍地加重了打击。对于疑案的询问调查宛如漫长的痛苦折磨,时至今日仍在继续:那些致命的药剂究竟是谁投下的?
在此文中,著名侦探小说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请求以和善的态度对待那些至今仍背负悲剧重担的人们。这悲剧可能在将来某时与我们每个人的家庭有所联系。

***

无论Sydney案真相如何,或是否真相大白,我想对于旁观者而言,它毋庸置疑是至今最有趣和吸引人的案件之一。
它读来并不像实际生活中会发生的事情,而更像精心构思的侦探故事。只不过侦探故事有解答,你终究会在最后一章节遇到它。
无论你是愤怒地冷哼一声“真不公平”,还是表示“真聪明,我早该在字里行间中发现的”,或者——从作者角度而言这是最为灾难性的情况——你打了个哈欠,说“和我一直料想的一模一样”。无论如何,你都知道答案。
Sydney案确实有答案。它为一人所知——即凶手本人。我想每一个理性的人都会得出结论:有且只有一个幕后黑手。但是那位幕后黑手并未被发现。

和睦生活的一家
本质上这是一出家庭剧。我们读报,然后努力勾勒出涉及案件的每个人,最终脑海中形成我们想象的他们的模样: Grace Duff太太,Thomas Duff先生和他的太太,Duff和Sydney家的孩子们,两个仆人Kathleen Noakes女士和Amy Baker。
从仆人们提供的证据来看,整个家庭和睦美满——而往往在这种事件里,仆人们另晓隐情。
就让“A先生”发誓他从未和“A太太”有过任何口舌,就让“B太太”声称她和“B先生”是足以被奖赏邓莫腌熏猪肋肉1的模范夫妻吧——然后来听听Mary Ann对此的见解2。她什么都知道。

使人着迷的难题
当然,很有可能警方了解的事实要远多于公众。警方可能正在行动——从Sydeny家的角度考虑,真是希望他们确实有所行动。公众仅知晓案件的梗概。
这个问题因其难解而使人着迷。无论你试图从哪里开始解决它,最终你都会发现自己进入了死胡同。
你能想到Duff先生死亡的动机,你能想到Vera Sydney死亡的动机,你能想到Sydney太太太死亡的动机,但是你无法将三者结合。没有一个令人心悦诚服的解释能说明为何这三人的死亡可以使一个人获利。与此同时,相似的手法昭示着定与一人有关。

尚未解答的问题
Noakes女士为Vera备汤。Amy Baker为Duff先生端上啤酒。Duff太太有机会在Duff先生的饮食中下毒。Sydney先生在其母亲服药前不久就在房子里!其他就没有匹配的时机了。Sydney家的幸存者们可能会从Sydney太太和Vera Sydney小姐的死中获益。没有人能因Duff先生的死亡得到金钱收益。
客观地来看此案,有一件事情显而易见:第一宗谋杀必然藏有线索。解决了Duff先生的死亡之谜,另两起谋杀会迎刃而解。
另两起谋杀与第一起有直接关联,这是否具有说服力?Sydney小姐和他的母亲是否了解或至少猜到了真相?她们会否因此而遭到杀害?或者无论他或她是谁,这位谋杀者有着不同寻常的嗜杀欲,足以使其在犯罪史中留名?

开始新的猜测
有一个法国女杀人犯3的案子:她将孩子们勒死,先是她自己的侄子侄女们,然后是毫无关联的孩子们。她是个看护士,这个职位使她可以沉溺于自己的骇人专长。
近期亦有位英国杀人犯因犯下谋杀罪被绞死,而人们普遍认为他犯过的罪行不止于此。那就是Smith和“浴缸中的新娘们”4。
于是一个新的引人好奇的猜测展开了:若Sydney太太死因未被审讯,那么下一个对象会是谁?
家中的三位成员被毒杀了。是否就此为止了呢?于是我们再一次回到起初Edmund Creighton Duff先生的死亡。Sydney一家的每位成员都因他的死直接或间接地变得更穷。真是奇异的死亡——完全无法解释!
他的死亡使他的遗孀境遇糟糕。夫妇俩曾关系极佳,她也从未表露过想要嫁给别人的迹象。若诽谤之词可以诬陷她,也不必等到如今。没有女人的话,这个世界的言论并不仁慈。Duff太太成功摆脱了她可怕的经历。

Duff先生的敌人是谁?
然而因为尚未知晓的原因,Duff先生被残忍而冷血地谋杀了。为什么?他的隐秘敌人是谁?
一定有怨恨,而或许所有解答就在其中。
一个人沉浸在憎恶中而从不显露出来,必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快加剧,心理不健康。隐秘的下毒者等待重复其行动。
他为成功所陶醉。“我干成了!而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于是有任何人惹恼了他,或是阻挡了他,他就冷静地除去他们。
Edmund Creighton Duff的敌人是谁?他自己是否猜到过?

对无辜者的同情
我想如今悲惨的审讯已经结束,而近乎所有人都会有同一个感受——对家中无辜的成员,尤其是孩子们的诚挚同情和怜悯。此类案件中,无辜的人往往因自己并未犯下的罪行而承受最多的痛苦。
为了他们,衷心希望案件能被澄清,罪犯会被逮捕。
他们过去三个月来所经历的,乃至如今尚未改善的生活,想起来一定令人不快。他们生活在公众的关注下。熟人和朋友好奇地看着他们。不断有人请求签名,还有漫无目的的好奇人群。任何体面的快乐的私生活对他们而言绝无可能。
这在他们各自经受的私人痛苦和疑惑上雪上加霜。而且这也成为了我们现代社会的一种酷刑,整体而言,有着宗教裁判所”鞭打”的效果。
然而这是无法避免的。公众兴趣是自然的。不感兴趣才是不正常的。

懦弱的匿名写信者
我想Sydney一家不得不面对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那些持续大量涌入的下作而恶心的匿名信。
谁写了那些信?这是个不解之谜。可他们切切实实地存在着。这些信或许由污言秽语写就,对可能发生的事毫无尊重,充斥着想要伤害他人的赤裸裸的恶意。我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主流报纸反对匿名写信者的宣传活动。
让我们期盼Sydney案件早日水落石出,无辜的人们可以毫无争议地继续自己的生活。
而在当下,向处于可怕折磨中的他们致以最大的同情和友善。

阿加莎•克里斯蒂
周日纪事报
1929年8月11日

注解:
1 邓莫腌熏猪肋肉:自11世纪开始,英国埃塞克斯郡的邓莫有赠与关系和睦夫妇腌熏猪肋肉的习俗。根据14世纪Rev. W. W. Skeat的记载,“如果有任何经历一年婚姻生活的夫妻能够在邓莫发誓:在这一年中,他们从未有过任何争吵,也不曾后悔结婚。若能够再次自由订婚,他们也会选择同样的婚姻。这对夫妻就会被奖赏腌熏猪肋肉”。此习俗在《凯特伯雷故事集》中亦有提及。审核仪式至今仍以每闰年一次的频率举行着。
2 Mary Ann是一个常见的仆人的名字。与前面的A和B相对应,都是泛指。
3 阿婆这里提到的很有可能是Jeanne Weber,她在1905-1908年期间连续杀害至少10名儿童。
4 Smith即George Joseph Smith,他被指控于1912-1914年期间为获得遗产,杀害了他的三位新娘。因为三位女性皆是在浴缸中溺毙,故称为“浴缸中的新娘们”。阿婆的《高尔夫球场疑云》和《加勒比海之谜》中亦有提及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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